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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汀陽] 歷史之道:意義鏈和問題鏈
2019年09月09日 10:38 來源:《哲學研究》 作者:趙汀陽 字號

內容摘要:

關鍵詞:

作者簡介:

The Way of History:The Chain of Meaning and the Chain of Problems

  作者簡介:趙汀陽,中國社會科學院哲學所。

  原發信息:《哲學研究》第20191期

  內容提要:歷史是一個意義鏈和問題鏈定義的精神世界。歷史的核心問題是一種文明的生死問題。只要一個文明的意義鏈和問題鏈不斷保持生長狀態,就會一直存在;意義鏈和問題鏈中斷了,文明也就終結了。因此,歷史成為了文明的生存方式和根基。要保證歷史的意義鏈和問題鏈具有開放的無窮性和未來性,就需要將歷史不斷重新問題化,使歷史言說能夠始終維持歷史問題處于永無定論的狀態,這樣才得以建構無窮延伸的意義鏈和問題鏈。

  關鍵詞:歷史性/意義鏈/問題鏈

 

  歷史是最接近時間的哲學問題,在這個意義上,歷史哲學不止是一種“關于歷史的哲學”,同時也是一種關于無窮意識的形而上學,即關于無限性問題的形而上學。人的時間蘊含著多種可能生活的維度,內含在無數方向上展開的可能性,所以歷史是一個多維時間的概念,不可能表達為線性時間,歷史也就沒有既定規律,這正是歷史的神秘之處。

  沒有歷史哲學的歷史只是故事,只是表達了生活片段的史實。如果故事不被安置在某種意義框架或問題線索內,本身并無意義。歷史的意義在于思想,不是信息登記簿。歷史哲學試圖揭示歷史的歷史性(historicity),即賦予時間以意義從而化時間為歷史的時間組織方式,同時也意味著一種文明的生長方式,也就是歷史之道。

  歷史基于時間,卻始于語言,就是說,語言開創歷史。歷史的生命體就是語言,歷史是用來說的,歷史是說出來的,歷史在言說中存在,不被說的就不存在。在行為造事的意義上說,人是歷史的創造者,所以,人是歷史的主體,但在述事而建立精神索引的意義上,歷史的主體是語言?!襖貳閉飧齦拍鈑兇潘廝福?1)過去所做的事情;(2)所說的過去的事情。如果是過去所做的事情,那么歷史的主體是人;如果是所說的過去的事情,歷史的主體是語言——被說的歷史已經轉化為一個文明甚至人類共享的精神世界,不再屬于個人行為或記憶。

  據說前語言時代的人類已經有了關于經驗的主動記憶能力,一般將其歸為自動使用工具之功。記憶是歷史的資源,但在前語言時代的記憶尚未轉化為歷史,那時的記憶尚未形成必須反思的問題,只是值得重復的經驗。反思才是歷史的開始。如果說,對普遍問題的反思引出哲學,那么,對特殊問題的反思則發動了歷史,而歷史哲學進而將特殊問題化為普遍問題。只有當人們對于生存經驗有了分歧的理解,才開始形成必需反思的事情,也就是非“說”不可的事情,因此人類從自然默契的信號系統中創造出能夠表達爭議的語言。信號系統不可以存在爭議,否則失去通訊功能,而語言表達一切爭議,爭議意味著互相反思,所以產生思想。

  語言、思想和反思三者的起源是同一個創世性的事件,都始于否定詞(不,not)的發明。否定詞的創世魔法在于它擺脫了必然性而開啟了可能性,使人擁有了一個由復數可能性構成的意識世界。發明否定詞是一件人類創世紀的大事,在此之前,意識只是服從生物本能以及重復性的經驗,卻意識不到在此外的可能性,因此沒有產生出不同意見,沒有不同意見就沒有不同的生活。當否定詞啟動了復數的可能性,使不存在的事情變成意識中的存在,于是意識就共時地擁有了無數可能世界,也使語言成為一個包含多維時間的世界,在理論上包含了所有可能世界,也就包含了所有時間維度,每個人的時間、許多人的時間、古人的時間、今人的時間、未來的時間,都同時存在于語言的時間里,于是古往今來的事件被組織為一個共時的意識對象。所以說,有了語言,時間才能夠被組織成歷史。任何事情,無論偉大還是渺小,只有被言說,才存在于可以索引的歷史中。在這個意義上,歷史的主體是語言。

  人們有理由提問,事實上也經常這樣提問:歷史是不是真的?我們如何能夠相信那些已不復存在也就看不見的事情?這恐怕要看在什么條件上為真。由于過去不可能重演,過去的事實就不具有科學意義上的可重復性,也就不可能在科學意義上為真。因此,更準確的問題是:什么歷史是如實的?還有,歷史是否需要如實?我們需要考慮兩種真實:一種真實是在時間中發生過的事實。這是屬于過去完成時的事實,例如,黃帝的人物原型,大禹治水或者長平之戰的事件本身。但是事件本身已不存在,人們所知只是關于事件的記述。任何關于原型人物或事件的記述無論其態度是客觀的還是主觀的,其實都是文學化的?;頻凼欠裾嬗心敲次按?,不見實證;大禹治水是否屬實,有待考證;長平之戰是否真的坑殺了40萬兵,未必可信。另一種真實是隨著時間一直在發生著“當代性”作用的事實,即屬于現在進行時的言說事實。例如,黃帝垂衣裳而天下治的神話,大禹治水的傳說,或者長平之戰的故事,這些記述存在于語言中而構成一個精神世界里的真實。

  第一種真實是考古學和歷史學試圖重新發現的往事真相,即時間性的真實。由于往事無法復制再現,因此,即使考古學有幸發現了一些鐵證從而證明了一些往事的存在,卻不能證實關于往事的故事描述。就是說,歷史考證至多達到個別“命題真”,卻不可能達到整個“故事真”,只能證明一些關于事件的“存在命題”,并不能證明關于事件的“描述命題”。比如說,檔案、錄像、照片、簽字文件等材料可以證明德國和日本在1945年戰敗投降,卻不足以證明二戰的各種故事細節為真。第二種真實是在歷史中的言傳事實,即歷史性的真實,它既是語言中的文化存在,也是心理存在。也許言傳的事實并不完全符合往事真相,甚至有較大出入,但那些故事的“言傳”是個事實,而且在歷史中起到了塑造文化和心理的作用,承載著歷史的意義和價值。就其對精神世界的塑造力來說,言傳事實比往事真相更具力量,那些隨著時間消失的真相反而不曾塑造一種文化的精神,沒有成為世世代代人們的精神生活。假如考古學成功地重新發現了消失的真相,當然就增加了歷史新知識,但其真相仍然無法否定流傳的歷史形象,因為流傳的歷史形象已經獲得了獨立于真相的精神價值,它作為一種精神事實存在于精神世界中。執著于探求往事真相的人也許可以抱怨說:過去發生的事情從來就不是歷史所說的那個樣子——的確如此,可問題是,作為敘事的歷史不可能完全像往事本來那個樣子,而且,更值得思考的是,人們需要的是有精神性的故事而不是如實的故事。誰會相信愚公移山是真實事件?可是其原型事實肯定不如這個寓言那樣具有精神性。因此,兩種真實,時間里的真相和故事里的真實,是并列的存在,并非取舍關系,一種建構知識,一種建構精神。

  往事在時間中消失,又在歷史中存在,在此,時間化為了歷史。如果成為精神形態的歷史始終在場,那么,歷史的時態是過去時嗎?在時間中消失的往事當然屬于過去完成時,但歷史敘事卻不是過去時,而是現在時,更準確地說,只要是正在流傳中的歷史,就屬于現在進行時,是尚未完成甚至永未完成的作文。歷史的現在時態與克羅齊“一切真歷史都是當代史”的論點有部分相通之處,但觀察角度有所不同,因而理解也不盡相同。歷史時態總是現在時態,并不等于歷史觀點總是當代觀點,而是相反,當代觀點經常是歷史觀點的現時在場,即使是當代的新觀點,也承載著歷史觀點的基因。歷史的當代性不僅在于往事符合現實的興趣,更因為歷史所定義的精神世界與時同在而具有從未消退的當代性,就是說,歷史的精神世界就是我們時時刻刻心在其中的精神世界,精神并沒有在歷史之外的另一個世界可以居留。我們確實會遇到前所未有的新問題,卻不可能有一個完全獨立于歷史的當代觀點,因為我們的大部分思想內容都是歷史性的。歷史是一切精神事實的存在方式,所以歷史永遠以現在進行時存在著,同時,歷史是一個永未完成的世界,所以永遠具有當代性——除非一種文明毀滅。歷史的意義就在于把曾經存在然而在時間中消失的事情變成一直存在的故事以便承載精神,在這個意義上,歷史是一種存在得以繼續存在的意義,也是一種存在得以永在的方法論,因此,歷史就是現實的年輪。

  就歷史的有限記述能力和人們的有限讀史能力而言,歷史只能記載發生過的很少事情,“掛一漏萬”對此是如實說法。人不可能用太多的現實時間去閱讀過去的事情,以現實時間與過去時間進行兌換,必定是因為關于過去的記述具有重大價值,否則人不會用極其有限的生命去閱讀過去的事情,以自己的生命去過別人的生活。因此,這里的問題是:什么樣的過去具有大于現實時間的意義,以至于人們認為現實時間值得與之兌換?顯然,如果一件事情值得寫成歷史,那么,它對于現時和未來,對于一種文明,應具有不可替換也不可還原的價值,所以人們愿意它永在現時之中,愿意讓它占用一部分現實時間。

  與今天的生活或思想問題之間不再具有連續性或一貫性的過去是遺?;蛞盼?,始終具有當代性的歷史則是遺產,比如說,承載往事的記憶場所是遺跡,在那里可以懷古,其情感意向性指向過去;可以解釋過去但不能解釋當下問題的古物是遺物,關于古物的知識意向性也指向過去;一直活在現時里而具有當代作用的歷史是遺產,主要包括從未在時間中退場離席的精神觀念、神話、歷史故事、方法論、思想學術、政治制度,也包括那些通過新的解釋而重新獲得當代性,因此重新變成遺產的遺物或遺跡??梢運?,遺跡和遺物是關于歷史的提醒標記,而遺產才是歷史的價值所在。因此,歷史也可以被看作是遺產的評估-選擇系統。

  那么,什么是歷史的選擇標準?或淘汰標準?作為現實的年輪,歷史關心的是:什么往事需要一直保存?什么精神可以成為遺產?什么制度是現實的根據?什么問題始終具有當代性?顯然,歷史具有共有性和共享性,因此,在理論上說(實踐上或有偏差),歷史記載的是值得一個集體去追憶的事情或需要繼續保值的經驗,正是歷史敘事創造了集體經驗和集體記憶,也就是一個文明的生命事跡,既包括輝煌成就也包括苦難教訓。如前所論,歷史做不到如實,甚至人們也不愿意歷史完全如實,而更重視擁有精神和思想附加值的歷史,因此,歷史總是創造性的敘事,是文明基因的生長形式,它給每一代人解釋了“我們”從哪里來、是什么樣的、有什么偉大事?;蠐心男┯藪賴氖О?,它塑造了可以共同分享的經驗、一致默會的忠告、不言而喻的共同情感和作為共同話題的記憶,總之,歷史承載了可共同分享的故事,這些故事又成為解釋生活的精神傳統。正是通過歷史,一種文明才得以確認其傳統和精神。龔自珍深知失去歷史就失去精神依據:“滅人之國,必先去其史;隳人之枋,敗人之綱紀,必先去其史;絕人之材,湮塞人之教,必先去其史;夷人之祖宗,必先去其史”。(《龔自珍全集·第一輯·古史鉤沈二》)失去歷史就變成精神難民。

  可是,歷史只是一個文明或一個國家的歷史嗎?難道沒有一種包括所有文明或所有國家的歷史?部分歷史學家確有寫作人類全史的意愿,代表作曾有黑格爾的普遍史或馬克思主義的歷史唯物主義。普遍史預設了人類有著普遍必然的演化規律,但是,這種普遍規律卻無普遍必然之證明,僅僅是個假設。今天又興起“全球史”,但只怕有些名不符實。全球史實際上只是“一些地區”之間的物質流通史、文化交往史或政治干涉史,在思想解釋力度上尚不及普遍史。不過,全球史也不相信普遍史的普遍規律假設,而試圖以實際描述代替假設,因此在如實度上勝過普遍史。然而,就目前來看,歷史敘事的主要根據仍然是國家、民族或文明,全球史只是擴大了觀察范圍,從國家擴大到了地區之間的關系,但尚無以世界尺度為準的世界史方法論,而且,無論是普遍史還是全球史,都不可能成為一種具有共享性的精神,因為普遍共享的精神尚未形成,因此,普遍史或全球史都遠遠不是世界史。為何尚無可能寫作真正的世界史?根本原因是“世界”尚未形成,世界史只是想象的烏有歷史。既然全人類共享的世界尚未形成,就不可能生成具有共享精神的世界史。普遍史、全球史或世界史這些概念至今尚無與之對應的事實——世界尚未存在。只有當將來世界成為天下,才有可能產生世界史。

  以歷史去建構一個精神世界,雖然超越了知識論問題,但并不是說,歷史無關真相,而是說,歷史的真相以及想象一起共同創造了一個精神世界,共同建構了一個文明立身所需的形象、思想、經驗、忠告、情感和記憶,因此,歷史不等于歷史知識,而是一個包括歷史知識的精神世界,追問的是關于命運的秘密,一種連接著過去與未來的秘密,如司馬遷所言,是關于“天人之際”和“古今之變”的秘密。

  那么,究竟什么是歷史的根本問題?毫無疑問,歷史包含著仁智各有所見的許多重要問題,但如果歸結為一個問題,我愿意說,歷史的問題就是文明的生死,因為文明與歷史同生死。假如歷史只是求證史實而與文明的生死無關,那么歷史就不那么重要了,無關生死的知識就不可能非常重要。人們之所以對興亡成敗、治亂盛衰或得失榮辱的經驗懷有無比興趣,就是因為事關生死。人之所作所為,其價值由文明來解釋,所以,一切事物的生死意義最終都在于文明的生死。文明的生死是一個存在論級別的問題,它解釋了“繼續存在”是“存在”的意義所在,因此,歷史不僅僅是歷史,同時也是形而上學。一種文明的生存之道就是一種文明的生長方式和維持存在的方法論,即歷史之道。歷史之道有多深的淵源、有何種去處、有多遠的未來,就取決于它能夠形成什么樣的意義鏈和問題鏈??梢運?,歷史的意義鏈和問題鏈意味著一種文明的命運,它決定了一種文明是否能夠繼續存在,能夠存在多長時間,也就決定了一種文明的生死。在這個意義上,歷史是一個存在論問題。

作者簡介

姓名:趙汀陽 工作單位:

轉載請注明來源:中國社會科學網 (責編:李秀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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