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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山有路,為學貴勤 ——李學勤先生的讀書之道
2019年08月05日 10:11 來源:中華讀書報 作者:陳民鎮 字號

內容摘要:李學勤的一生歸納起來,就是“讀書治學”四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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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2019年2月24日,畢生追索歷史的李學勤先生步入了歷史。在他逾60載的學術生涯中,讀書不輟,撰述不已,留下了一千萬余字的著作,在甲骨、簡帛、青銅器、金文、戰國文字、古史、文獻、考古、思想史、國際漢學等領域均有重要建樹。先生常說,自己的學術道路比較特殊,他走過的道路并不足為訓。但回顧先生的讀書之道,對于我們仍不無啟發。

  一、東安市場的“李學生”

  在古文字學等領域,學者往往尊稱李學勤先生為“李先生”。姓李的先生不止一位,但如果徑稱“李先生”,則往往是指李學勤先生了。

  其實,在成為“李先生”之前,先生還有過一段作為“李學生”的少年歲月。

  先生沒有經歷過幼兒園的階段,四五歲起,開始讀書識字。先生的母親是中國最早的一批女學生,給了先生最早的啟蒙。到了該上小學的年紀,由于體弱多病,先生并沒有進入課堂,而是由一位姓靳的家庭教師輔導自習。

  因此,在孩童時期,先生更多的是自己讀書學習。先生沒有兄弟姐妹,且缺少玩伴,書成了他最忠實的朋友。他說:“我沒有在孩子的社會里生活過?!?/p>

  在靳老師的影響下,先生成為《科學畫報》的忠實讀者?!犢蒲Щā反純?933年,與先生同齡。先生認真讀了每一期的每一篇文章,這本雜志激發了他對自然科學的濃厚興趣。

  一次,先生乳牙壞了,需要拔牙。由于害怕疼痛,大哭不止。直到大人說要給他買《科學畫報》,才破涕為笑。

  靳老師輔導學習的日子,持續了兩年。正式上小學之后,由于之前已經學完了小學的全部課程,課堂知識已經遠遠不能滿足先生的求知欲,舊書店和舊書攤成為了他新的精神家園。

  那時先生家住北京東城,常到東安市場一帶淘書,有時走很遠的路去逛琉璃廠、隆福寺一帶的書店。書店和書攤的老板都很熟悉這位好學的少年,稱他為“李學生”。

  由于當時家中經濟較為拮據,先生只好節衣縮食,不斷買書、賣書,買了看,看完了再賣。在數十年后,先生對當年舊書店、舊書攤的布局,乃至老板的名字,仍如數家珍。他回憶道:“舊書店、舊書攤猶如開放的圖書館,涵泳其中,真是獲益無限。許多店、攤的主人很有知識,看你要找哪一類書刊,能連類而及,向你推薦許許多多,絕不是收錢完事?!?/p>

  一位書攤老板送給了先生一本《科學畫報》的創刊號,先生遂有了全套《科學畫報》。他對《科學畫報》的閱讀和關注,一直持續到晚年。

  先生讀書的興趣點與同齡人也不盡相同。譬如小說《鏡花緣》,一般的孩童只對上半部分奇幻的海外經歷感興趣,先生則沉浸于后半部分的聲律游戲。

  到中學時,先生已經開始閱讀各類人文社會的經典著作,康德、羅素、弗洛伊德、柏格森等人的著作都成為他當時的研讀對象。由于受過較好的英文訓練,當時先生已經能讀一些英文的原版書籍。

  十三歲那年,剛上初一的先生淘到了一本《古史辨》第三冊,那一冊圍繞《周易》展開。先生后來陸續讀完了全套《古史辨》,受到了很大的觸動。1970年代以后先生參與了馬王堆帛書、定州漢簡、睡虎地秦簡、張家山漢簡等重要材料的整理,意識到疑古派在古書辨偽方面的缺失,遂提出對古書進行第二次反思。

  據先生后來回顧,當時看書,越是不懂的,越是難的,就越是喜歡。尤其是各種符號,最能激發他的興趣。一次他淘到一本來自英國的精致小書,內容是一部小說,但卻以@、#等非字母符號來代替英文字母,對記憶力和理解力都是極大的考驗。這樣的“天書”,先生讀來卻津津有味。

  少年歲月雖然看似孤單,先生卻樂在其中。事后他回顧道:“挺好的,挺自由的,對后來最大的影響是讀了很多書,只要能看的什么都看;尤其喜歡看不懂的、符號性的東西,那些晦澀難懂的符號,恰恰是我最喜歡的?!?/p>

  二、北圖的讀書歲月

  1950年前后,先生開始頻繁出入北京圖書館(今國家圖書館的前身),進入了另一片廣闊的天地。在那里,他接觸到了一種神秘的符號——甲骨文。

  而在讀了著名邏輯學家金岳霖的《邏輯》一書之后,被數理邏輯的各種符號所吸引,先生決心報考清華大學哲學系。1951年,先生如愿以償,開始問學于金岳霖。

  據李先生的大學同學、后來成為哲學史研究專家的錢耕森回憶,先生當時常閱讀英文哲學著作,一次去先生家,“參觀他的書房時,只見四壁都擺著一排書架,每個書架上都擺滿了書,幾乎全是中外古今的學術名著。因此,并不像一個中學生的書房,也不像一個低年級的大學生的書房,倒像一個研究生,甚至大學年輕的老師的書房呢”。

  但先生并不滿足于哲學的學習,他去北京圖書館愈加頻繁,沉浸于甲骨文的世界,如饑似渴地抄錄那些大部頭的甲骨著錄文獻。當時所能見到的材料,他都找來讀了。

  雖然當時家境不佳,父母還是支持先生購買了一套價格不菲的《殷虛文字乙編》。先生如獲至寶,潛心閱讀之后意識到《殷虛文字甲編》與《殷虛文字乙編》中有許多材料有待拼綴,并由此思考文武丁卜辭的問題。

  先生結識了北京圖書館金石部的曾毅公,通過他,先生接觸到了一些難得一見的珍稀文獻。

  先生回憶,“北圖的館門、存衣處、目錄柜、等候取書的長椅、閱覽廳的凈案明窗,現在回想起來,都非常親切。那段不分寒暑晨昏,奔走于文津街的生涯,直到1952年才告結束”。

  1952年全國院系調整,清華哲學系被撤銷,先生沒有轉去北大,而是直接到中國科學院考古研究所(現屬中國社會科學院)從事甲骨文的研究工作。

  之所以有此契機,主要是考古研究所希望有人增補郭若愚編撰的《殷虛文字綴合》。當時考古所的陳夢家說“在北京就有兩位,一老一小”,老的指曾毅公,小的指李先生。

  機會是留給有準備的人的。正是在北京圖書館集中閱讀甲骨文的材料,有了綴合甲骨的嘗試,才有了他參加編撰《殷虛文字綴合》的機遇。先生于1959年出版的《殷代地理簡論》一書,也是那時奠定的基礎。

  三、要確立堅實而廣闊的基礎

  先生強調,“一定要在專業閱讀方面讓自己有一個堅實、廣闊的基礎”。他常引用一句西方諺語:“一些的一切,一切的一些?!薄耙恍┑囊磺小?,指對于某個需要鉆研的領域,要做到窮盡性的把握;“一切的一些”,指的是對于其他領域,最好能盡可能了解。這也可以概況他的讀書與治學之道。

  通過前文的介紹,我們不難看出,先生在上大學之前有廣泛的閱讀興趣,既包括人文社科,也涉及自然科學,在外語方面也有較好的基礎。后來他主持“夏商周斷代工程”的工作,作為人文學科和自然學科相結合的大型科研項目,斷代工程的開展離不開先生在文、理兩方面的素養。他不贊成在中學進行文理分科,認為這是在縮小基礎教育的知識面。因此,先生鼓勵通識教育,認為“不管是學習知識,還是感知世界,甚至做人,都應該有全面的掌握和博通的基礎,否則這個人就是不完整的”。

  1954年,先生調入中國科學院歷史研究所,擔任侯外廬的助手,成為從事中國思想史寫作的“諸青”(張豈之、李學勤、楊超、林英和何兆武)之一。侯外廬后來總結“諸青”的特點,認為先生的特點是“博聞強記,熟悉典籍”。

  不過侯外廬也認為先生在理論方面有所欠缺,尚有“生長點”。于是先生發憤閱讀馬恩著作,惡補理論。雖然先生后來不專門研究理論,但總是能在相當的高度來看待問題,可見理論的裨益。

  在從事甲骨學研究的同時,先生意識到自己在青銅器和金文方面的不足,于是潛心鉆研,最終在青銅器和金文研究方面也卓然成家。

  世人皆知先生的廣博,但每一個領域都是他用心深掘的,故每每有精深的研究。

  先生稱自己的學問是“雜學”,“我這個人興趣相當廣泛,所學雜而不純,又由于工作的經歷,從事過不同方面的研究”。

  他說:“我所致力的領域,常給人以雜多的印象,其實說起來也很單純,就是中國歷史上文明早期的一段,大體與《史記》的上下限差不多。問題是對這一段的研究不太好定位,有的算歷史學,有的算考古學,還有文獻學、古文字學、科技史、藝術史、思想史等等,充分表明這個領域學科交叉的綜合性質。這一領域,我想最好稱為‘中國古代文明研究’?!?/p>

  重估中國古代文明,正是他一生求索的目標。

  從事中國古代文明研究不是局限于單一學科的知識所能做到的,需要“采取多學科結合和比較研究的方法”。先生學習經典理論論著,打通古文字的各個階段,都是為他研究中國古代文明服務的。

  四、人一生能讀的書是有限的

  雖然主張要有寬廣的知識面,但先生也反對泛濫無歸的閱讀。

  2012年,先生在中國人民大學歷史系的一次講演中回顧了他少年時期的讀書經歷:

  我必須告訴大家,我在小時候是非??褳拗?,真是非常自信,非??褳?,這是說真心話。但是這也可能有一個好處,好處是有闖勁,就是什么都不在乎,初生牛犢什么都不在乎。比如我在很小的時候就有一個想法,我說我要把我能見到的書都讀了。當時覺得什么書都可以讀,所以就不選擇,碰到什么書就看什么。

  譬如先生小學三年級的時候,常與當時的同桌、后來成為著名詩人的邵燕祥一道去淘書。據邵燕祥回憶,有一次他自己買了一本作文書,先生卻買了一本養兔子的書。

  先生認為當時這種什么書都看的行為其實“是很無意義的”,他語重心長地指出:

  到我這個年齡了可以如實跟大家說了,即使是最愛書的人,你一生能讀的也很有限,也讀不了多少。特別是在你離開了學校踏入社會,工作之后,你哪有那么多時間去讀書啊。你社會上的生活,社會上的、家庭內的,有多少多少事,即使你是最勤勉的人,你也讀不了多少書。

  先生之所以袒露心跡,是希望以他自身的經歷告訴大家,學生時代是讀書的大好時光,不能荒廢;每個人的時間和精力是有限的,不可能什么書都讀,因此要讀最要緊的書,要把精讀的書和瀏覽的書區分開來。

  五、讀什么書

  《讀書》1980年第2期刊載過一篇題為《科學高峰、學術師承及其他——李學勤治學經驗雜談》的文章,里面談到:

  他(作者按:指李先生)還同筆者發過這樣的感慨,說經常碰到一些青年人問他,自己應該讀什么書,最好先讀哪一本?其實,只要認準了方法,什么書都可以讀,先讀哪一本都無妨。當然,對剛剛踏上學術征途的人,循序漸進是重要的。但假如你還沒有找到行家指點,與其徘徊觀望,不如自己先抱一本有用的書讀起來,不是更好么?路,固然有彎路和捷徑之分,但走點彎路也不是絕對的壞事。往往走過彎路的人,對于捷徑的好處,會有更深切的體會。

  先生廣泛閱讀,自學甲骨,必然也走了一些彎路,但只有走過彎路的人才更能理解捷徑的好處,這也是經驗之談。

  先生一再強調,讀書要讀最基本的書。經史典籍是最基本的,其中一些要反復精讀?;鏡氖槿綣揮卸鐐?,遇到一些新材料,如出土的簡帛,有許多問題便難以有透徹的理解;如果只是一味偏好新奇的文獻,也難以有持續的研究動力。

  先生強調,“國學的核心是儒學,儒學的核心是經學”,要理解國學,也需要把握最基本的書。

  在2012年人民大學的講演中,先生還提出這么一個建議:

  我今天在這里給大家大膽地提一個建議:將來能不能下一個決心,讀一個著名學者的全集……你真正能把這個全集仔細讀一遍的話,特別是你連書信啊、日記啊什么的都讀了,你可以看清這一個人的一生,他的整個學術生命道路你都看見了,他的長短你都看見了,這樣對我們每一個做學術工作的人都特別有益。

  以我個人的經驗來說,全面閱讀一位大家的全部著作,的確很受用。今年年底,先生畢生學術研究的總結——《李學勤文集》將要面世,到時我們也可以通過它進一步了解先生。

  我們知道,在1952年全國院系調整之后,清華大學成為了一所工科院校。1983年開始,清華開始恢復文科。1992年,尚在中國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工作的先生創立了清華大學國際漢學研究所。2003年,他正式回到母校,并在2008年創立了出土文獻研究與?;ぶ行?。

  先生認為,“清華大學圖書館沒有交出去,就是在沒有文理科的時期,也購買了一批必要的文科書籍”,當年的書都還在,“連灰塵都是20世紀50年代看到的那樣”。因此,清華的人文傳統并沒有斷。

  先生認為,“圖書館很重要,是大學的靈魂和基礎”。

  先生生前曾向清華大學圖書館捐贈圖書3700多冊。在先生去世之后,更多的先生藏書將進入圖書館,成為清華靈魂的一部分。

  先生勤學一生,畢生與書打交道,也真正將自己的畢生精力奉獻給了學術。永遠懷念先生!

 ?。ㄗ髡呶寤笱С鐾廖南籽芯坑氡;ぶ行牟┦亢?。文中材料多參見程薇編《接續絕學的歷程——李學勤先生訪談錄》,江西教育出版社2018年版;劉國忠《李學勤:“一些的一切,一切的一些”》,載《光明日報》2017年4月19日)

作者簡介

姓名:陳民鎮 工作單位:

轉載請注明來源:中國社會科學網 (責編:蔡毅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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