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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之人”,才能使人明白 ——專訪特級教師顧泠沅
2019年09月06日 14:26 來源:解放日報 作者:徐蓓 字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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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記者 徐蓓

  隨著人工智能時代的來臨,有人預測,知識的傳播將由新的數字技術取代,教師職業注定會逐步消亡。

  然而,75歲高齡、堅持“青浦實驗”教育改革40多年的顧泠沅卻堅定地認為,教育豈止是知識的傳遞,它歸根到底是一個“明白之人使人明白”的過程,任何時候,教師職業都事關重大。

  并非一開始就想當老師

  解放周末:您是從小就想當老師的嗎?

  顧泠沅:人生旅程沒有預售票。我從小對科學感興趣,并非一開始就想當老師。我當老師先是隨遇而安,再是樂在其中,至今欲罷不能。貫串其中的是一種家國情結,這種情結與學校始終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我是在江蘇一個小鎮上念小學和初中的。念書第一年是在私塾,第二年進了新學校。走進新學校,一切都是新的。記得課文里講中國的地大物博,講中華民族的勤勞勇敢,還有上下五千年的文明。初中畢業正值新中國成立10周年,有位同學在我的留言簿扉頁上工工整整地寫下了八個大字:“為了祖國,為了民族”,我至今記得清清楚楚。后來在吳江縣城上高中,我遇到了一位讓我印象深刻的歷史老師,聽他在課堂上講述鴉片戰爭以來中華民族的屈辱史,我心頭增加了一種揮之不去的沉重感。當時,盡管遇上“三年困難時期”,大家非但不泄氣,反而更加勤學苦練、奮發圖強。

  高中畢業我本想報考自然科學類的專業。物理老師對我說:你將來想搞理科的話,首先要學好數學,打好數學基礎。所以我后來報考了復旦大學數學系,也如愿考上了,遇到了影響我人生的導師蘇步青先生。

  解放周末:蘇老親自給本科生上課嗎?

  顧泠沅:蘇老那時是數學界權威,經常來給我們開講座。我記得他對我們說的第一句話是,“你們都要好好鍛煉身體,將來為祖國健康工作50年”。于是,我們每天一大早就起來跑步,全班大約有1/6的人堅持洗冷水澡,我也是其中之一。到2017年,我工作整整50年了,終于實現了蘇老說的“健康工作50年”。

  解放周末:畢業后您是怎樣當上老師的呢?

  顧泠沅:1966年,“文革”開始了,大學里不再上課。后來,我就天天泡圖書館。那時不能看業務書,只能看恩格斯的《自然辯證法》《反杜林論》,我還找了與此有關的大量材料來讀,寫了厚厚一本科學史筆記。這對我后來從事教育和研究工作有非常大的幫助。

  1967年,我被分配到上海遠郊的一所小學校里當老師。我到那里一看,學校設在一座尼姑庵里,總共有六七十個孩子。我被安排教語文,當時的教材只有《語錄本》,我于是自己選了一些愛國主義內容的故事作為輔助教材給孩子讀。孩子們很感興趣,語文水平也就上去了。后來領導來檢查工作,發現這里的孩子寫作水平普遍較高,決定讓我在農村拉線廣播中介紹語文教育的經驗,我為此激動了一個星期。再后來,經常有人來聽我的語文課。從那以后,我的命運就被徹底改變了。

  當場立下“軍令狀”

  解放周末:為什么說您的命運被改變了?

  顧泠沅:一開始,我當老師是出于偶然,也沒想過一輩子從事教育工作;但1972年,我被正式調到青浦縣教師進修學校,踏入了教研工作的大門,從那時起一直干到今天。

  我是學數學的,于是我主動要求先留在學校當兩年數學老師,然后開始負責全縣的數學教育工作。1977年,“文革”已結束,聞訊馬上就要恢復高考,因此我在青浦組織了一次全縣高中畢業生數學統考。當時一共有4373名高中畢業生,考試的題目并不難,但是結果讓人大吃一驚,平均分只有11.1分,0分的比例高達23.5%。痛心疾首之下,我寫了一份關于青浦縣數學教育質量的情況報告交了上去。

  解放周末:您那時候多少歲?

  顧泠沅:33歲,正是血氣方剛的時候。在青浦縣教師進修學校的教研室里,我只是一個普通的數學教研員而已。但是,當時我有一幫要好的朋友,都是學校里的數學骨干,大家躍躍欲試,很想做一點事。

  很快機遇就來了。當時縣教育局有個姓施的局長,是教育家陳鶴琴先生的學生,很懂教育,“文革”之后重新出來工作。1977年的一天,他打電話到教師進修學校,指名道姓讓我去他的辦公室。

  我們之間的談話很短,一共只有20分鐘。施局長說:顧老師,最近你寫了一個報告,這個報告寫得很好。你寫這個報告,是不是想要改變這個面貌?我說:如果不想改變面貌,我寫這個東西干什么?他說:很好,我也想改變,你數學學科帶個頭,干不干?我說:我一定好好干。施局長接著說,目標是不拖上海市的后腿,達到全市平均水平。他問我幾年可以達到目標。我想了想,中學里有一篇語文課文,其中講越王勾踐“十年生聚,十年教訓”。于是我說:你給我10年時間,我一定達到目標。他從抽屜里拿出紙筆,當場讓我立下了軍令狀。

  解放周末:這就是“青浦實驗”的開端?

  顧泠沅:對。現在回過頭去看,當初之所以促使我搞“青浦實驗”并把它堅持下來,有兩個因素至關重要。一是家國情懷。如果身上沒有“為了祖國,為了民族”的家國情懷,是很難堅持40多年開展這項教育改革的。二是理論基礎。當年讀恩格斯的《自然辯證法》、做科學史筆記,其實就是實踐論的世界觀與認識論的學習,這對于指導教育改革有著很現實的作用。

  尋找學習的關鍵期

  解放周末:要實現十年之約,您從哪里入手?

  顧泠沅:一開始,施局長就給我們出了這樣一個題目:孩子的學習有沒有特別重要的關鍵時期?他說,抓問題要抓“牛鼻子”,找到了孩子學習的幾個關鍵時期,就可以有針對性地下功夫。

  當時我們沒有教育統計的概念,我就借鑒醫學統計的方式,決定先從調查研究干起。我背著鋪蓋,有時坐船,有時步行,深入青浦的各個鄉村學校。白天聽課,晚上就睡在學校里,被子一攤就是一夜。

  這個調查研究整整花了3年時間,遠比想象的要艱難。比如,我們聽到這樣一種說法,說是農村的孩子比城里的孩子笨,沒法教。于是,我們選擇了100名幼兒,包括50名農村幼兒和50名城里幼兒進行測量和比較。

  我們設計了有關語言的題目,讓孩子跟著老師復述句子,句子的字數不斷增加。結果,農村孩子說到7個字的句子就不會念了,城里的孩子說到21個字的句子還比較流利。這是什么原因?我們去一個個幼兒園實地調查,發現城里幼兒園的教師大多是師范畢業,而農村所謂的幼兒園就是倉庫,教師一般是隊里喪失了勞動力的農民,沒什么文化,一天也不和孩子們說幾句話,所以孩子們的語言水平非常有限。我們又設計了樹葉分類的活動,這回農村孩子比城里孩子快得多。這是因為城里孩子沒見過那么多樹葉。再有,我們設計了買東西的活動,給孩子1元錢,問買完東西能找回多少錢。這一回,農村孩子的水平和速度也比城里孩子高。因為在農村,孩子們都是自己去小商店買東西,而城里孩子則是由家長買的。

  經過一系列調查和研究,我們發現農村孩子和城里孩子并沒有智力上的太大差別。而且,學齡前正是孩子學習的一個關鍵期,這段時間如果錯過了,后面是難以彌補的。

  解放周末:“青浦實驗”不僅僅是數學教育改革,而且是一項整體性的教育改革?

  顧泠沅:是的。我們最終找到了影響孩子學習的3個關鍵期。一個是學齡前的啟蒙期,這段時期主要是培養孩子的觀察、動手、動口、動腦和交往能力。第二個關鍵期是小學的中段時期,也就是三四年級,這是孩子自我意識的形成期。當時小學一共六個年級,低年級的起點老師、高年級的把關老師都比較受重視,水平一般的老師放在三四年級,恰恰與教育規律相背離。第三個關鍵期是中學的低年段,不在高中,而是在初一、初二,因為這段時間是學生從少年到青年的轉變期,可塑性特別大,尤其對數學來說,是從直觀思維轉到邏輯思維的關鍵期。

  1986年,美國著名的教育家布魯姆來到中國,我就這三個關鍵期與他交換意見。他說了一句話:“你在東方搞了10年,我在西方搞了40年,所得的結論幾乎一致?!?/font>

  找到3個關鍵期后,我們有針對性地實施了3項措施。第一,增加對農村幼兒園及幼兒教師的投入。第二,教育局每年都到小學中段去進行教學質量檢查。第三,中學把教研的主要力量集中在初一、初二,學生有了一種自主學習的習慣后,高中學習自然水到渠成。

  在聽課中聽出名堂

  解放周末:聽說,您在3年的調查時間里聽了數百堂課?

  顧泠沅:我沒有具體統計過。當時一周工作6天,我花2天時間完成本職教研工作,其余時間都在學校里聽課、調研和討論。

  解放周末:聽課能聽出什么“門道”?

  顧泠沅:聽課不是簡單地聽,而是要聽出名堂。比如,第三個關鍵期初一、初二的課應該怎么上?我們找了50位任課老師,在3年時間里不定期地連續聽課。因為只聽一堂課沒用,有的老師見有人來聽課就準備得很充分,也有的老師的課聽起來并不精彩,但是效果很好。所以,只有仔細聽課,才能聽出教師的優點和不足。

  我當時發現了一個很特別的農村老師,她姓陸。那時候數學低分的學生太多是個突出問題,可這個陸老師的班里竟然沒有一個差生。我去聽了陸老師的課,發現沒什么特別??魏笪椅仕耗閿惺裁吹胤膠捅鸕睦鮮Σ灰謊??她說:我性子急,今天的作業一定要今天批改完。我看她批改作業,有時候很快,有時候卻很慢。她對我說:作業最能說明學生到底有沒有掌握這節課的知識。如果1/3以上的學生作業反映出他們沒掌握知識,那么我明天寧可放緩進度,也要重新講清楚;如果發現僅有少數學生有問題,我就采取面對面批改作業的方法,讓學生把知識點弄懂。

  我聽了以后如獲至寶。因為我們此前對低分學生進行抽樣調查,每天觀察他們的作業完成情況,結果發現,低分學生大致是這樣形成的——某個知識點不懂,然后問題累積,到一定程度造成脫節,最后老師對這個孩子喪失信心。而陸老師“及時反饋教學效果”的經驗,正是可以“一把鑰匙開一把鎖”。

  就這樣,我們實驗小組把3年調查研究收集整理的160多條經驗,再花了一年半時間進行篩選,最終總結出以下4條有效的教學原理:一,讓學生在迫切要求之下學習(情感意志);二,組織好課堂教學層次和順序(有序推進);三,指導學生開展嘗試探索的活動(嘗試活動);四,及時了解學習效果、隨時反饋調節(及時反?。?。

  解放周末:這些都是從實踐中凝練出來的寶貴經驗。

  顧泠沅:是的。接下來是3年實驗階段。為了讓教育實驗更加嚴謹,我們在5所學校分設了5個實驗班和5個對照班,一共440名學生,10個班級的起點完全一樣,師資力量也一樣。實驗重點聚焦在嘗試活動和及時反饋上,同時還設計了大量的課堂改進微型實驗。

  3年后,該項實驗的報告顯示,實驗班的學生在各個階段測試成績的合格率、優秀率都高于對照班。隨后,研究成果在青浦縣所有中小學開始推廣和應用。

  1987年,青浦全縣教育改革取得了初步成功,教育質量合格率從1979年的16%提高到85%,比當時上海全市的合格率68%高了17個百分點,實現了我們當初設想的目標。1992年,在上海召開的全國推廣現場會上,國家教委肯定了青浦經驗是基礎教育改革的一項重大成果。

  理念推廣是難點

  解放周末:在“青浦實驗”開展的整個過程中,最難的是什么?

  顧泠沅:最難的是推廣。原來我們預計需要3年時間進行推廣,但實際做下來完不成,所以延長到8年。事實上,“青浦實驗”從1977年開始,一直到1992年,經歷了15年時間才算告一段落。

  解放周末:難在哪里?

  顧泠沅:難在老師們的全員參與。其實,任何教育改革和實驗,設計實驗方法不難,調查研究不難,總結經驗也不難,難就難在要動員所有老師一起參與改革,改變原有的教學模式。

  比如,在我剛才講的四個教學原理中,嘗試活動和及時反饋是核心。所謂嘗試活動,就是一種啟發式、活動式的教學模式,它與我國以往的注入式教學模式完全不同。我們曾經在初一年級設計了這樣一個實驗:3個班級分別采用3種不同的教學模式——A班是啟發式加反饋,B班是注入式加反饋,C班是注入式不反饋。結果一年下來,B班考試分數最高,A班其次,C班最低。有些老師就對我說:啟發學生自己思考自己做,花了那么大的力氣,還不如我直接告訴他們怎么做題,分數反而高。于是,我們又設計了思維能力測試題目,這一次,A班的成績最好。但老師們又說:通??際雜植豢妓嘉芰?,思維能力再好也沒用。所以,要把新的教育理念推廣開來,真的很難。

  解放周末:在最難的時候,您有沒有想過放棄?

  顧泠沅:從來沒有,我這個人就是有一種咬定青山不放松的勁頭,非要把事情做好不可。在8年推廣的過程中,我走遍了全縣大量的中小學,親自帶著老師們一起做,我相信改變總是會一點一點發生的。后來,我們又成立了青浦實驗研究所,通過這個實驗研究所繼續推進教育實驗和改革。

  從1990年開始,我們持續28年對青浦全體八年級學生進行數學能力測量,數據處理采用大數據因子分析技術。1990年第一次測量時,發現學生存在偏記憶、輕理解和地域不均衡等現象;經過17年的努力,2007年第二次測量時,這些問題都有了明顯改善,但是學生的探究和創新能力仍顯不足。2018年第三次測量,難點終于有所突破,學生的探究能力有了11.31個百分點的提升。這個突破性的實驗成果,讓我感到欣慰。

  在我心目中,歷經40多年,“青浦實驗”才算真正獲得了成功。

  學然后知不足,教然后知困

  解放周末:這場實驗為什么要做這么久?

  顧泠沅:教育太復雜了,涉及方方面面,要真正解決教育中出現的問題,急功近利肯定是做不好的。

  解放周末:您從這場實驗中得出的最主要的結論是什么?

  顧泠沅:我認為,在基礎教育領域,中國的數學教育質量在世界上是比較領先的。之所以取得如此的成績,關鍵在于教師,這是“教師帶動下的學生本位學習”。

  最初在進行“青浦實驗”的過程中,我們感覺到,如果不抓教師,只抓學生,實驗根本沒法落到實處。在中小學階段,完全靠學生自我學習、自我評價,這并不符合中國的實際情況。后來,搞了這么多年改革實驗和教育研究,我漸漸發現,教育歸根到底是一個“明白之人使人明白”的過程,“明白”不僅是做學問,而且是做人。所以,無論什么時候,教師都事關重大。

  解放周末:面向未來,在促進教師成長方面我們還可以做些什么?

  顧泠沅:經過反復實踐論證,特別是研究了我國眾多優秀教師的成長歷程之后,我發現他們無一例外都是在“課堂拼搏”中學會教學的。它帶來的啟示是,源于教學實踐的案例與研究,而后回歸教學實踐的行動與反思,對教師成長的作用最大。這也是中國式教研的特色。

  中國的教研有兩個特有的文化根源。一是“相觀而善”的實務切磋。中國老師之間從來就是你看我、我看你,互相切磋改進。二是“自反”“自強”的悟性自足?!把緩籩蛔?,教然后知困”,知不足然后能自反,知困惑然后能自強。因此,中國式教研立足實踐,通過經驗共享和理性共建,形成了一條有效提升教師專業水準的行動路線。我們要繼續發揮中國教研的獨特優勢,樹立全球眼光,努力取他人之長補自己之短,開拓教師多元學習、教學創新的巨大空間,讓教育變得越來越精彩。

  顧泠沅

  1944年出生,江蘇吳江人。1967年畢業于復旦大學數學系,1993年獲華東師范大學教育學博士學位。先后在上海市青浦縣任中學教師、教師進修學校校長等職,1998年調上海市教育科學研究院任副院長。特級教師,華東師范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上海市勞動模范,上海市教育功臣,全國“五一勞動獎章”獲得者,全國勞動模范,享受國務院特殊津貼。

作者簡介

姓名:徐蓓 工作單位:

轉載請注明來源:中國社會科學網 (責編:張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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